读美石有感
柯文辉
人类童年的艺术，无论中国、印度、埃及或希腊，都是近于写意的。
文艺复兴使证实哲学观在西方抬头，随着科技发展，大大提高了生产力，写实成为主流。一切变形只是为了追求更内在的写实。六朝及宋代绘画都达到过写实高度。老庄后代不满足于再现艺术层面，努力通过水墨，把线拓展成特殊的情感密码，以形让意，把造境放在艺术的首要位置。西方艺术要达到这一高度，需要刻苦努力两个世纪。
科学对人类、地球造成的损害，与摹形失意的院体末技，给绘画、戏剧、影视造成的损害几乎是一回事。贫困、落后、憎恨炮舰侵略，却急于放弃写意，一味仿效西方写实，不算明智。为求先进，使百余年来的许多中国画家以习西方写实艺术为荣，经过持久的消耗战才将发现：跟在西入后面亦步亦趋，永远超不过西入。当然，复古闭关自守也是死胡同。原来艺术的高层次是道，我们孜孜苦学的仅仅是技。艺术不允许克隆。精通先秦、印度、埃及、古希腊罗马文化源头的中国艺术家，将来必然出现。那时，全新的东方的审美观日益完善，审美对象大量涌现，边筛选、边流动、边结晶，又不断打破凝固，成为活体。对东西遗产通而不仿，化而更新。中国人将对世界做出无愧于自身历史和人口的贡献。等到国人中袋里的钱比美国人多，一万张齐白石的画，价值不及一张凡高作品的咄咄怪事必然会改观。排除商人炒作等等非艺术因素的干扰，把艺术还给艺术的一天还很遥远，但一定会到来。
一
不必迷信：凡高穷困一生说明西方人的审美力不比中国人高。凡高画了七年成为大师，证明西人不比华人笨。
基于上述事实，中国人人玩石头是以写意艺术观为前提，强调形象、意象、活脱的境界，吸收绘画、舞蹈、雕塑、戏曲，尤其是诗词为灵魂的审石观，走出形的捆绑，升华为道，需几代人的攀登。西方人读国画般的欣赏石头，尚难普及。证实哲学的成长氛围注定他们更易于迷恋矿物标本的化石。这方面的需求会影响中国观赏石市场，就像东南亚日本、韩国的经济危机会妨害美石外销一样。利益诱惑少数人失去理智违禁出口自有刑律制裁，用不着大惊小怪。
二
发财观念使一大群人为利益燥动，而忘了社会财富总和有限。人人下海，海在岸上。
我举双手赞扬经济发展，但呼吁多多总结中外经济发展史，不能牺牲伦理文化去搞经济一花独放。因为那样做后果严重，也行不通。
石头一进入市场，就掺入商品成分。商品能促进社会发展，也能腐蚀贪婪者的意志。
曾几何时，疯狂的炒卖君子兰，使我们记忆犹新。我们渴望发扬石文化，首先要提高赏石者、藏石者的审美力、创造力。一切活动都为了利人利己，共同进步。我们要回归自然，不能以石头背离自然回归我们的厅堂为代价。希望石友们时时牢记：保护生态环境人人有责，让赏石与环保统一起来，尊重法律。掠夺自然必将受到大自然严峻的报复。
我们民族辉煌的过去不能代替灿烂的明天，美学的研究也一样。知古不泥古，通西又出西的美学天地异常广阔。有志有心有缘的父老姐妹大有可为。我们对石头的观赏刚刚开始，潜力很大。初看石头，出于猎奇，缺乏敏锐的审美触须，石头仅仅是石头；久看石头，动用脑中库存全部知识，包括前哲及师友启示，联系各种样式的姊妹艺术，逐步开窍，积之既久，豁然贯通，如入阳光之下巨大的建筑群，千门万户一一洞开，左右逢源，于是观石非石，万象石中生。牵强附会成分锐减，精神空间趋向宏约深美；最后由博回精，见石铭刻心版上，胸藏万石，家无一石，入石合一，以石为舟，人品胆识学养皆达于彼岸，超越物质之累。决不扛船上山，提得起也放得下。宝献乡邦壮国魂，石头为公产，从自然来，回自然去，石头又只能是石头。求美尚无穷期，人是石头主人，不做贪心的奴隶。走出石头，最贴近石头，何等幸福!紧抱石头，反失去石头和自我。开掘未知天地，通过赏石艺术，完成生命的最高艺术——人天合一的大道在焉！
禅家不立文学。但在伊始，又需借语言媒介。谨向爱石者推荐三部画论：先读金冬心画跋，借画中物象咀嚼点评人生，感受深切，文笔恣肆沉着，如轻舟出三峡，一泻千里。佳景联翩，接应不暇，画外人即画中身；再读恽南田画跋，外淡内浓。无倦无怨，无喜无悲，透明如水晶。虽不惹人注目，却是晚明小品异峰突起的总结者。行云流水，秀丽清雄。说到身世，南田国破家亡，比金农不幸得多。他善于妙悟，大雅若俗，作品似冰糖莲子羹，甜而不腻；三读石涛画语录，禅意盎然，空灵有托，不说具体技法，却尽得风流。把绘画提到生命意识、生存质量方面去考察，将主客体、个人和宇宙、社会、历史一一点透，得黄山云光山色之飞动。让我们思维保持空的空间，从本质把握艺术。西方艺术批评很难达到此种火侯。
当前，中国书画家的队伍之壮大史无前例，但开宗立派的大师还躺在摇篮里接受东西方文化与社会生活的乳汁。这支队伍中兼通诗词、画史、画论、篆刻者，为数有限。石文化的飞跃，决定参与者整体素质尚待长期艰辛积累。希望与艰辛是挛生姐妹。研究、吟咏石头的传世之作要实干家去苦耕。
三
这是一个杜撰的寓言，一点没有失去现实意义。
儿子二十岁生日，父亲给了他一块五斤重的石头说：“拿到水泥厂去估估价再拿回来，不要卖掉它!”儿子照办，水泥厂收购员说：“我们厂的地磅一吨重为起点，才付给十元，你的石头只有两个拳头大，一毛也不值，不便开价，请原谅!” 父亲听了儿子的报告，要他到图章店去碰碰运气。儿子照吩咐而行，刻字匠说：“愿付十元，但你得把它锯成二十块，半寸对方，二寸半高!”父亲又叫他拿到一位画家那儿一试，画家愿拿一张画换石头。若将画送到荣宝斋，能售价一万元。“再到首饰店去试试！”父亲笑得有点狡黠。
首饰店老板说：“这块宝石真罕见，我出十万元！”
“再到拍卖行去碰碰运气！”父亲一挥手。一位古董商出价一千万，儿子死活不肯卖。若非警察来相助，儿子很难离开现场。
“爸爸!到底它值多少?”
“儿子，它不值钱，也是无价之宝。就看你把它放到什么眼睛面前，让它拥有什么机遇和氛围!一个人的价值有时和它一样。所以要
善待不幸和贫苦同胞!”
几天之后，父亲领着儿子乘船去青岛，在午夜一清如水的月光下，老父亲打开旅行袋取出宝石，让儿子捧在手上把玩了几分钟，将它
抛入蔚蓝色的海涛。
“爸爸!您……!”
“我为你抛掉精神依赖，好好去奋斗，也让从大自然来的珍宝
返回大自然，更免得贪婪的坏人看中了宝物而加害于你！”
不为物质奴役，在财富面前获得自由的高级傻子将来会出现眼前的教授则太理想化。抛宝入海不如拿去卖掉救灾或办希望工程之类。虽然我也明白，故事造得很不高明。此类训诫对已悟道者是蛇足，对不悟者何益？
四
冷峻公平地赏石，需要深厚的修养。
赏石态度，是观赏者精神层次的反映。
初级赏石者“饥不择食”，无力分清石的优劣，石质相近者尤难判断，因为他缺少常识：
中级赏石者要求渐高，美者珍藏，差者淘汰。质量并重，以质领先。多而滥不及少而精，因此他近于执著；
高级赏石者，如九方皋相马，雌雄未曾注意，马的潜在长处与不足一目了然。说明他抓住了本质，对现象无妨忽略。这正是：钓鱼之
乐在钓不在鱼。钓得后，还鱼于河，也许比携鱼回家下酒更快乐。犹如佛对众生无分别心，老幼美丑男女，无不大慈大悲，打破执著。
寄爱于石是人的需求，不是石的呼声。
能爱万事足，石是媒介桥梁，不是目的。
佛经把人的生活分成三层楼，即器世界，有情世界，正觉世界（丰子恺老先生诠释为物质生活，精神生活，灵魂生活）。即：人与石无关；石头钻进人心；人钻入石头心中；最后人成为主导，石之优势乃至有无皆属次要了。石头给你寄托，宁静，美，人格的陶冶。这是无知无能的我对赏石家的祝福。
五
基调主题找准了，人生交响乐如何谱写各不相同。自视过高，缺少跋涉体味者偏爱给人指路。
正确了解自己弱点的人不会爱当导师成癖。人除食欲、性欲、求知欲等等而外，未必都有支配欲。我不能以自己未曾拥有的东西当礼物送给您，尽管有虚荣心，不想当善意的骗子。同时，我反对不可知论，赏石靠综合素养，不神秘。可知，不是一次性就彻底知晓。否则十万年后的地球公民还能发现什么?
求知，即接受大众先行者的经验教训，结合实践，反复检验，慢慢形成自己独有他人未必都有的精华，便是你的风格，学术个性。
风格，对人对己都有二重性：镜子与绳子。
有时，镜绳一体，绳不是阑尾，一刀割去，仅仅留下镜子。神甫、和尚、秀才都爱用经院派方式，脱离生活洪流去注释经书。结果他们成为经书的瘤子。把活生生的东西阉割迨尽。
解释与歪曲，辩证和诡辩，每每差之毫厘，失之千里。
我觉得注经不当，如老祖母缠毛线，从左手绕到右手，再从右手缠到左手，线的总和不变，没有新东西。学派之争，是非分明固好，缠毛线者也司空见惯。
面对一石，先宜假定它无价值，犹如对待犯罪嫌疑入，先假定其无罪再推断出罪行。排除经济、舆论等因素，一步一步从白纸上找出图画。从石的形、色、肌理本身入手，觅得此石独具的美，与其第一眼就确定它像个什么，容易陷入被动，不若视它如为书法，不能再现物象，不受形的困扰，则包容量大得多；也可以视为抽象绘画，虽不具象，其线条、色块、明暗、远近、韵律、神采，同样产生美的共鸣。
中国瓷器窑变出的色，国画山石上的点苔，变幻多又不可端倪。非云非水，亦云亦水。离开物象仍有独立审美价值。我看懂了未必都好；我看不懂未必都不好。我懂了允许别人暂时未看懂，我看不懂是理解局限，不妨害他人能理解。以自我为中心划圈，杜绝了宽容即是孤立了自己，何其狭隘。
承认无知是求知的起点。“智者有所失，愚者有所得。”同一个人身上，知识发展也不平衡。这样赏石就赏出了风格、友谊、知识乃至财富。
（柯文辉先生：著名文艺评论家、作家、诗人，北京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。曾任刘海粟大师秘书八年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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